Sunday, February 14, 2016

【红朝谎言征文】非凡的女儿

「红朝谎言录」全球有奖征文大赛参赛作品

   (2003年8月28日以笔名南竹发表。该文获「红朝谎言录」全球有奖征文大赛特别奖)
女儿属猴,92年出生的,今年不满十一岁。生她的时候出了医疗事故,我差一点儿命丧黄泉,一家人也跟著受够了折腾。她奶奶时常说:“也不知道这孩子是个什么大人物,来的时候这么惊天动地。”
(一)
女儿一岁半时便学会了说否定词。那天她干了一件什么淘气事,我拉长了脸训斥她,她一点也没有害怕或委屈,只关切地看著我的脸,皱著小眉头费劲但口齿清晰地 说:“妈妈、不、生气。”她第一次说“不”,就将这个字说得那么清晰有力,仿佛只全身心地担心我会不会气坏了身体,而丝毫没有在意自己是不是受了训。那一 刻我觉得为了生她养她而受的一切苦楚都很值得。
(二)
女儿两岁半就开始有了生之烦恼。那天我带她到一家小学校去散步。我们坐在操场上,她满眼艳羡地盯著小学校的教室问我:“妈妈,我能去那里上学吗?”
“不行啊,你还太小了。”
女儿沉默良久,突然长叹一声道:“妈妈,我为什么老--也长不高?”她将“老”字拉得好长,似乎已为这个问题苦恼了很久很久。
我无言地望著她,开始想她是不是一个哲学家转世。想了半天我才以一个特别不哲学的方式回答了她的问题:“你多吃点儿饭,慢慢地就长高了。”
(三)
女儿三岁半时就给我上了一课。那天她很认真地问我:“妈妈,你说世界上为什么有坏人?”
是啊,世界上为什么有坏人?世界上要是没有坏人、只有好人该多好?几千个感慨和几万个答案从我的脑海中奔腾而过,最后我却发现我无法用一个三岁孩子能听懂的语言和方式去回答她的问题,所以只好老老实实地告诉她:“妈妈不知道。”
女儿头一歪,自豪地说:“我知道。”
我吃了一惊:“是吗?那你告诉妈妈,世界上为什么有坏人?”
“他老干坏事,就变成坏人了呗。”
天哪!原来如此!……
(四)
女儿四岁半时,有一天我和先生开著车带她去郊游。那天大概是个黄道吉日,结婚的人特别多,一路上遇到好多个结婚的花车,一个比一个漂亮。女儿一直跪在窗户边兴致勃勃地往外看。先生逗她道:“你长大后结婚时要不要坐花车?”
女儿从窗户边上坐下来,漫不经心又一本正经地答道:“到时候再说吧。”说完了一眼也没再去看那些花车。
她的回答又一次让我很吃惊:她小小年纪,哪里来的这一份宠辱不惊的平常心?
(五)
女儿早慧,五岁半时已上二年级了。这一日我去学校给她开家长会,迎面看到学校门口有块大牌子,上面写著“学会做人 学会学习 学会劳动 学会健体”等五个“学会”。回家以后,我问她道:“你知道什么叫‘学会做人’吗?”我想好了一个长篇演说辞,预备著向她发表。
她笑嘻嘻地说:“我知道。就是做一个好人呗。”
我一下子将我的演说辞忘得干干净净,心里头对她崇拜得五体投地。
(六)
女儿六岁时,有一天我听见她在隔壁房间劝她奶奶说:“奶奶,你炼法轮功吧,炼法轮功对你身体有好处,真的。”原来她看见多年以来一直病病歪歪的我炼了法轮功后身体好了,便开始为她奶奶打算。
奶奶说:“我不会啊。”
“让妈妈教你!”
“我眼花,看不了书。”
“我念给您听!”
奶奶推脱不过,敷衍她说:“好好好,我以后有空了就学。”
谁知女儿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被蒙骗了,她有点哽咽地对她奶奶说:“奶奶,我不想让您死。”
(七)
女儿快七岁的时候,电视里开始铺天盖地地骂法轮功,一个比一个更离奇的谣言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差一点失去了思维的能力。女儿圆睁杏眼问我道:“妈妈,他们为什么说炼法轮功的是坏人?”
我的心象有一万条毒蛇同时在咬一般地痛。我知道按照女儿对于“坏人”的定义,她无论如何无法将炼法轮功与“坏人”二字相联系,----没见过哪个炼法轮功的做坏事啊,妈妈还一天到晚都在要求她做个“好人”。
我无法面对女儿眼中的困惑和要求立即得到一个答案的率真期待,更不知道怎样回答她的问题,只想痛切地转问所有那些造谣的人。好在一个朋友替我解了围:“他们做贼心虚!”
(八)
女 儿七岁半时,我因炼法轮功而被送进了劳教所。几个月后她到劳教所来看我时,一见面就急切地告诉我,妈妈,我学吹黑管了;妈妈,家里来了一个小叮当,然后咭 咭呱呱说了一大堆小叮当的趣事。虽然二十分钟的会面结束时我都没有搞清楚小叮当到底是个玩具、动物,还是一个人,但在心里还是很欣慰:到底是少年不知愁滋 味,女儿看起来生活得很快乐,没有因失去了母亲而难过。
一年多后我才知道,虽然奶奶严密地禁止她将我被劳教的“不光彩”之事告诉任何人,但她终于忍不住,在写作文时将心底的秘密告诉了她的班主任。也许她在潜意识里对她的老师产生了对母亲一般的感情。为此她受到了奶奶的责骂。为使她免于受歧视,她父亲不得不安排给她转了学。
(九)
女儿八岁半时,我九死一生从劳教所里熬了出来。几天后我看见桌上有张纸条,上面是女儿的笔迹:“妈妈,我建议你别炼法轮功了。请看这本书。”
“这本书”是学校老师发给她的,里面将炼法轮功的都说成了杀人狂或神经病。我找到女儿试图告诉她这本书都是造谣,妈妈是个好人。
她打断了我的话,绝望地向我喊道:“我知道妈妈是好人!可电视里说炼法轮功的都是坏人!我不知道该相信谁!……”她黑葡萄般的杏眼里,除了绝望外,更多的是饱经沧桑……
我的心象刀割一样地疼。她才八岁!……我不在家的日子里,她小小的心灵经受了多少?当老师、同学问起她的母亲在哪里时她说什么?在学校、老师、电视、报纸、书本和母亲之间,她相信谁?……
我被迫给她讲了很多我原本不愿讲给她的事情:文化大革命、刘少奇、老舍、张志新,还有六四。这样的真实虽然对于整个民族来说都过于沉重和残酷,但却很可能是对付谎言的唯一办法;再说一个孩子最需要的是能够爱自己的母亲。
几天以后她摇头晃脑地总结道:“看来呀,谁都得有点事儿。毛泽东吧,有个文化大革命;邓小平有个六四;江泽民就有个(镇压)法轮功。”
(十)
女儿将满九岁时,我面临再次被关进劳教所的危险,不得不远遁他乡,留下了她与她父亲相依为命。一年后公安抓不到我,就将她父亲抓到了不知何地。
女儿十岁生日那天,我打电话给她,祝她生日快乐,她说:“我一点也不快乐!”
泪水涌上了我的眼睛。我问她:“有爸爸的消息了吗?”
“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
我说不出话来。她在电话那头冷冷地问:“你还有事儿吗?”
我 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我知道这不是她的本意,“都是你害的”这话一定是她从别人那儿听来的。我在她身边时,她本来已经明辨了是非,然而多年来被谎言和 铁腕统治奴役著的人们,不但已经习惯了强权就是真理,脑子里也没有了对错是非的概念,甚至很难原谅那不能够昧著良心在思想上接受奴役因而被迫害的人。
我的心又一次比刀割还要疼。女儿长到十岁,第一次用这样的口吻跟我讲话。我不会去责怪她,然而一想到她那洁白无暇的幼小心田正由于谎言的催生而长出带毒的仇恨,我的心就象裂了一样,滴滴答答地往外淌血。
我 想起以前在哪儿看过的一个前苏联女作家的故事。这个女作家被冤枉关在监狱里的时候,她十几岁的女儿写信给她,问她,妈妈,请你告诉我,到底是你错还是关你 的人错?如果是你错,我就恨你;如果是关你的人错,我就恨他们。这位母亲怕女儿若是恨当权者在外面就会吃苦头,所以就狠著心肠告诉女儿是她自己错。结果她 女儿和她都为此而痛苦了终身。
我不想重复那位前苏联女作家的路,但远在他乡通讯不便,家里的电话被监听,我写给女儿的信总是被扣留。要呵护一个处于由整部国家机器的造谣宣传所构成的巨大压力之下的幼小心灵,竟是那样地艰难。
(十一)
女 儿转眼又十岁半了。梦回故里之时,我有时会担心她失去往日的灵性而蒙顿红尘;但更多的时候我想寄语我非凡的女儿:为了我们不再受谎言的奴役,为了能与你早 日堂堂正正地相聚,为了你的女儿和你的女儿的女儿的眼里不再有你曾经有过的恐惧和忧虑,为了天下千千万万个与你一样非凡的女儿能够在母亲的身边恣意地撒娇 淘气,妈妈正在尽我最大的努力。这已是黎明前的黑暗,你很快就会看到,谎言终将不会比真话更有力,暴力也不能征服善良和正义,我们再次一起在阳光下开怀嬉戏的日子,一定会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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